俏妞是我们巷子里最后一个学会走路的孩子。她母亲在缝纫机前踩出哒哒的声响,她就扶着机台边缘,像一株不肯攀援的藤蔓,固执地要往地上落。大人们都说,这孩子骨头硬,摔了也不哭。
她确实不哭。七岁那年爬槐树摘槐花,从三米高的枝丫上跌下来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血珠子渗出来,她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手掌抹了抹,继续往树上爬。巷子里的老人摇着蒲扇说,这丫头,将来是要闯祸的。


俏妞的“俏”字,是巷口卖豆腐的刘婶给起的。说她眉眼间有股子灵气,像早春桃花瓣上沾着的露水,亮晶晶的,晃得人心慌。但俏妞从不穿裙子,她总穿着她爸的旧工装裤,裤腿卷到小腿肚,露出晒成蜜X 的皮肤。她跑起来的时候,扎得歪歪扭扭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十二岁那年,巷子里的孩子们玩“攻城”,男孩子们故意不让她加入。为首的铁蛋说,这是男孩子的游戏,女孩子只能当“俘虏”。俏妞没说话,她走到画线的砖头前,一脚踢飞了那块当城墙的碎砖,然后站在线中央,双手叉腰:“今天这城,我来守。”男孩子们面面相觑,最后竟真的让她守了城。她守得极好,像一只护崽的野猫,谁冲过来都敢扑上去撕咬。
十六岁时,俏妞迷上了修自行车。巷口老周头的修车摊成了她的据点。她蹲在地上,油污沾了满手,却能精准地拆下飞轮里每一颗滚珠。老周头叼着烟卷,眯着眼看她:“你这手,是天生吃这碗饭的。”俏妞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:“我以后要开个修车铺,专门修别人修不好的车。”
后来巷子拆迁,大家各奔东西。我最后一次见俏妞,是她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,车上装满了工具。她站在废墟前,身后是推土机的轰鸣。她冲我挥挥手,说要去南方了,听说那边有骑摩托的人多,修车生意好做。
“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她打断我:“姑娘家怎么了?”她拍了拍车座,“这车是我自己改的,发动机是二手市场淘的,减震是摩托上拆的。我连自己都能修,还怕修不了车?”
她蹬着三轮车走了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后来听说她在南方开了店,招牌就叫“俏妞修车”,生意红火。再后来,听说她参加了摩托车越野赛,拿了女子组冠军。照片上的她戴着头盔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得像星星。
巷子没了,但俏妞还在。她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,落在哪里,就在哪里生根发芽。她始终是那个不肯穿裙子、不肯当俘虏、不肯认输的姑娘。她的“俏”,从来不是眉眼间的风情,而是骨头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——像野地里疯长的草,踩倒了,也要倔强地再直起腰来。